爷爷的小酒局

 时间:2020-09-09 09:27来源:百家号/风舞鹰翎责任编辑:张焱
  
爷爷和老伙计们喝的酒,是父亲从酒厂里打来的散酒,一塑料桶十斤。老爷子们喝酒,不管酒好酒孬,架势摆的十足:只见他们拿起酒盅,先抿一小口,扔颗花生米进嘴,仔细地嚼着,说上一会话后再抿一小口,慢条斯理的啃口鸡骨架,再聊几句天。几钱的酒盅,总要分好几口才能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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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的小酒局
坝上的四季在大风的压榨下,无可奈何地打起了折扣,人们可以明确感知的只有夏季和冬季。春天和秋天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一个延续着冷,一个预支着寒。要不是有地里庄稼的播种和收获来撑腰,它们两个定会被人们忽略。真正溺爱孩子的是隔辈的老人们,无论贫穷或者劳累,他们都会无限度的逆来顺受,春天和秋天也由此大了胆子,变得肆无忌惮起来,把冰冷的身躯拱进老人们的怀里,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感受。
 
好在老人们都有了经验,每年一过中秋就在堂屋中支架起火炉,早晨上起来点上一火,房子暖炕头热,也算糊弄了个舒服。
 
“点一火”是农村老家的土话,意思和“点一炷香”差不多。火炉烧煤需要花钱,农民节俭,清冷的早晨有个热乎气就行,毕竟晌午有太阳,晚上做饭顺带着能烧炕,冻不着人。
 
若是家中没有老人同住,早晨的“点一火”也就省了。冷,就一会,忍一忍便可过去。农民们最擅长的就是忍,并把它作为居家过日子的常备良药,一种值得骄傲的美德。
 
据说爷爷以前是个倔人,倔到屋子里挂冰才生炉子。可自从三个儿子成了大学生,毕业后都留在城里工作以后,爷爷性格突变成了一个可爱的老头,慈祥温柔,用奶奶的话讲:“你爷爷那是嘚瑟。”
 
过去,农村人的嘚瑟劲儿都表现在吃喝上。到我爷爷这儿得加上一条:早晨生的炉子不灭火。我儿时,爷爷家从来不会“点一火”,炉子只要生着了,就得全天着着,招惹的村子里相熟的老头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来家串门,扔得炕上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烟蒂,比小卖部还热闹。
 
爷爷好酒,每日雷打不动的来二两。下酒菜倒是不怎么讲究,一盘花生米,一颗奶奶腌制的臭鸡蛋就能喝得有滋有味。不知道是哪一年,也不知道是哪个来“蹭暖和”的老爷子起的头,蹭暖和变成了老头们的酒局。
 
农村老人们喝酒,桌子小,规矩大。小小的炕桌只允许男人在位,女人们自然而然的被排挤了下去。爷爷和老伙计喝酒的时候,奶奶和一众老太太只能在地上支起圆桌玩她们的“挂糊”纸牌。
爷爷的小酒局
喝酒得有下酒菜,爷爷的花生米、臭鸡蛋略显单薄,其他人觉得不好意思,也要带点吃食意思意思。那时农村家庭普遍困难,大家能拿来的,还是花生米、臭鸡蛋。花生米好说,臭鸡蛋这东西和臭豆腐一样,少的时候吃得香,一旦多了味道就有点熏人了。
 
爷爷看着满桌的花生米,揉了揉被臭鸡蛋熏模糊的眼,一拍大腿,对老伙计们说出了豪言壮语:“过几天咱们炖肉吃,这不家里生着炉子呢吗?要不白瞎了这么好的火。”
 
爷爷一句话把老伙计们说的低下了头不言语,奶奶察觉到了什么,对爷爷说:“你去村里大队给儿子们打个电话,让他们捎点肉回来。”爷爷赶忙说:“行,我这就去打。”老伙计们一听,都应声附和,七手八脚穿好了鞋,一大帮子老头随着爷爷往大队走去。
 
村大队部已改叫村委会,平时只有一个值班人员看守电话和广播喇叭。那天留守的正好是我表叔,他眼瞅着满脸刻满风霜的老头们大步流星地涌来,以为自己得罪了这群长辈,第一反应就是脚底抹油。没等他溜出大门,爷爷一把把他拽回来:“跑啥?我给你几个兄弟打个电话。”表叔一听舒了口气:“三爹,咱们打个电话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?吓我一跳。”
 
表叔挨个给我二伯、四伯、父亲拨通了电话,爷爷又挨个分配着任务,二伯负责再给拉点煤,四伯负责买点烟,父亲则负责买肉打酒。爷爷任务分配的极为合理:二伯母的亲戚开着煤站,买煤便宜;四伯有个教过的学生在商店上班,能买到紧俏的“迎宾”和“山海关”烟;父亲在肉联加工厂工作,能买到牛羊下水鸡骨架之类的便宜肉食;至于真正的羊肉,过几天大伯宰了羊就会送来。
 
也不知父辈们费了怎样的周折,不几天,客运车司机便把东西悉数捎来。爷爷去拿东西的时候,司机师傅还不忘问上一句:“三爷爷,你这是要开小卖部了?”爷爷拆开烟,甩给司机两包:“开啥小卖部?孩子们买来我自己吃的。”说完,爷爷把东西往肩上一扛,潇洒地朝家走去。
 
爷爷老胳膊老腿的,潇洒了没几步就拿不动了。在村口晒太阳的人们瞧见了,赶紧过来帮忙,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把爷爷送回了家。
 
爷爷回家后,奶奶立马收拾肉食,怕坏。能搁住的鸡骨架放到凉房里,下水之类的全部收拾干净下锅煮熟,除了留出的一盆子,剩下的端上桌让帮忙的人吃上一顿。彼时刚刚收完秋,人们肚子里没油水,大家假意推辞一番,也就不再客气,上炕吃将起来。
爷爷的小酒局
村子里做饭藏不住香,路过爷爷家门口的人不由自主地往门里望。爷爷热情地招呼他们来喝酒,大家都笑着摇手:“我们又没帮忙,无功不受禄。等下次三爷爷再拿东西的时候,咱们帮了忙再吃。”
 
说来奇怪,我亲眼见过两三次帮爷爷拿东西的人,次次都不一样,而且都是年轻人,爷爷的老伙计们好像集体消失了一般,只在第二天才会出现在爷爷家。
 
第二天,从不做家务的爷爷早早便起了床,把鸡骨架和土豆放到铁锅里,架在捅旺的火炉上慢慢炖着。
 
在农村老人的头脑中,吃饭和喝酒是两个概念。老人们不干活,一天吃两顿饭。为了赶爷爷的小酒局,老伙计们在家匆匆吃上一口,不等老婆子收拾碗筷就走,惹得老太太们一阵咒骂:“这叫酒给勾的,屁股也坐不住了。”
 
在有小酒局的日子里,不仅老伙计们坐不住,爷爷的上午饭也吃得潦草,馒头咸菜便算打发了肚子,吃完不停的掀开锅盖看看里面的肉炖的烂不烂,土豆面不面,然后转着圈的等老伙计们来,奶奶在一旁说着:“别转了,去炕上坐一会行不?你从窗户里往外看行不?”待到老伙计们来的时候,肉香味已经被爷爷掀来翻去的溢满了整个屋子。大家伙依然带着花生米,只是不见了臭鸡蛋。
 
由于不吃主食,炕桌上全是下酒的佐菜:昨天留下的下水拌盆凉菜,花生米每个人面前放一堆儿,臭鸡蛋只开一两颗,切成两半放在小碟子里。等奶奶把铁锅里面的鸡骨架和土豆盛进一个大盆里端上桌,老爷子们便迫不及待的开喝了。
 
火炉上的铁锅是不下炉子的。奶奶和几个老太太就着肉汤汤,重新放点肉条和土豆进去便去一旁玩牌,只要不时地起身添点水就行。估摸着肉和土豆快熟的时候,奶奶抓把白菜和粉条和进去,大功告成。
 
火炉上热腾腾的大锅菜成了老太太们的零口,一人一个碗,一双筷子,菜也不用盛出来,就在火炉上咕嘟着,打一会牌吸吸溜溜的吃上几筷子菜,比炕上喝酒的老头们还要滋润。有时候爷爷他们看人家吃的香甜,陪着笑脸要一盘,低三下四的样子丝毫没有了一家之主的威严。
爷爷的小酒局
爷爷和老伙计们喝的酒,是父亲从酒厂里打来的散酒,一塑料桶十斤。爷爷拿到酒后,先把酒灌进放在柜子上的瓷坛子里去,喝的时候用长柄勺子舀进玻璃酒瓶,再倒进小酒盅。我每次看爷爷打酒,都觉得他多此一举,直接倒进杯子不就完了。爷爷对我说:“你不懂,这样喝酒才舒坦。”
 
老爷子们喝酒,不管酒好酒孬,架势摆的十足:只见他们拿起酒盅,先抿一小口,扔颗花生米进嘴,仔细地嚼着,说上一会话后再抿一小口,慢条斯理的啃口鸡骨架,再聊几句天。几钱的酒盅,总要分好几口才能喝完,这让习惯于瞧着父辈们一口一杯喝酒的我看得好不痛快。不过,我特别喜欢听爷爷他们讲过去的事情,那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讲,是下酒的往昔,对于年幼的我而言,是新鲜的过往。
 
故事,只有在吃着炖肉时候,才津津有味;故事,只有在火炉里的火燃起时,才能把里面冰冷的人和事烤的炽烈;故事,也只有在暖和的炕头上喝酒时,才能回味悠长。
 
随着生活慢慢富裕,爷爷小酒局上的食物变得丰盛起来,酒也从散白酒变成了真正的瓶装酒。老伙计们似乎习惯了来爷爷家喝酒,无论谁家有了稀罕吃食,都会留上一点,带到爷爷这里来下酒。
 
再旺的火炉也熬不过岁月,爷爷小酒局中的老伙计们逐渐凋零,酒局规模越来越小,吃的肉越来越少,酒越来越耐喝。到爷爷去世的时候,酒局上的常客只剩下了一位老人。记得给爷爷办丧事的那几天,老人每天都来,怀揣着一瓶酒,在爷爷的灵前一坐便是一天,任谁劝都不肯离去。他枯萎着身形,嘴里嘟囔着什么,仿佛老伙计们在一起聊着天。
 
多年后的今天,农村老家再无当年的老人,只有偶尔回来的我,行色匆匆地望着空荡荡的老屋子,回忆着那张炕,那些人,那团炉火。我想,爷爷的小酒局终究是没有散场,因为他们已经再次相逢,永远成为了故事里的人。
 
本文作者:风舞鹰翎(百家号优质创作者)          配图:雪峰

 
(责任编辑:张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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